宽厚的意思
宽厚的意思,不在字典里，字典里说“宽厚”是“宽大厚道”，但这四个字太薄了，薄得像一张纸，翻过去就忘了。
我真正懂得宽厚的意思,是在奶奶的灶台前。
小时候,村里有个叫陈爷的人，总来我家借东西，借锄头，借簸箕，借半瓢米，借一撮盐，奶奶从不拒绝，有时候陈爷还没开口，奶奶就把他要借的东西递过去了，可陈爷这人，记性不好，或者说，记性是选择性的好——借走的东西，十回有八回不还。
我替奶奶不平,说：“奶奶，他老不还，您别借了。”
奶奶正在灶前烧火,火光映得她脸膛红扑扑的，她用火钳拨了拨柴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他家里困难，媳妇常年吃药，儿子又不争气，他不还，一定有不还的难处，咱不差这一把锄头、半瓢米。”
我说：“那他也不能老这样啊。”
奶奶想了想,说：“吃亏是福，人这一辈子，谁还没个开口求人的时候？你肯借，他心里就有杆秤，秤砣虽小压千斤，人情这东西，比米值钱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,我只觉得奶奶太老实了，老实得近乎傻。
后来我上了中学,学到“宽厚”这个词，第一个就想到了奶奶，但我同时又觉得，这个词放在奶奶身上，好像还差了点什么，或者说，我还没真正明白它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直到那一年,奶奶生了一场大病，卧床不起，村里的人都来看她，送鸡蛋的送鸡蛋，送红糖的送红糖，陈爷也来了，提着一篮子鸡蛋，搁在床头，也不说话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等人都散了,我发现那篮鸡蛋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陈爷没上过学，字是求村小卖部的人代写的——“欠您的，以后还。”
奶奶看了一眼,笑了，那笑很轻，像灶台上散去的炊烟。
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我说：“奶奶，您看，他知道欠您的。”
奶奶说：“我从来没要他记得欠我，他记着，是他的良心；他不记着，我也没打算讨，过日子嘛，心里揣着宽绰点儿，路就宽绰了。”
“宽绰”这个词，让我愣了一下，我想起奶奶常说“手头宽绰”“屋子宽绰”，意思是不紧巴、不窘迫，原来“宽厚”的“宽”，宽绰”的“宽”——不是刻意的大度，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，而是一种让自己的心不挤着、不让别人窘着的生活姿态，厚，是厚道，是把人往好处想，是给别人留一个不必难堪的台阶。
这就叫宽厚。
奶奶没读过书,但她一生都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这个词，她的宽厚，不是道德课上的箴言，不是挂在墙上的匾额，它是借出去的一把锄头、半瓢米、一句“不急，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”；是别人为难时，你不让人家觉得为难；是别人亏欠时，你不把人家架在亏欠的位置上下不来。
如今奶奶不在了,陈爷也老了，听说他后来真的把欠的东西一样样还了回来，可我想，奶奶要的从来不是那点东西，她要的，是这世上多一个能挺直腰杆走路的人。
我常常想起奶奶灶台前的火光,火光里，她的脸是宽的，笑是厚的，宽厚的意思，说到底，就是把心量拓宽，把人情做厚，这道理，灶火熏了奶奶一辈子，也熏了我一辈子，只是我懂得太晚，实践得太少。
奶奶,我还在学。
